老陈蹲在镇政府大院门口的石墩子上,手里的烟烧了半截也忘了抽。他这信访办的差事干了十来年,啥憋屈事儿没见过?可这回北沟村征地补偿的烂账,真真是让人头大。村民天天来拍桌子,开发商那边鼻孔朝天,领导只丢下一句“想办法妥善处理”。想啥办法?他陈大年又不是孙悟空,还能凭空变出钞票来?
“要我说,您呐,就是太实诚。”旁边收发室的老李头凑过来,递了杯浓茶,“早些年,咱这儿也出过一档子更浑的水,比你这深多啦。当时有个叫刘小飞的,听说过没?就《官途二部》里写的那位。”
老陈眼皮一抬:“刘小飞?好像有点印象,是不是以前在县招商局待过?”
“何止待过!”老李头咂咂嘴,压低了声,“那主儿,是个能搅动风云的人物。人家当时碰上的,可是连环套:上头压指标,下头有猫腻,中间还夹着几方势力抢食。按说这局面,换个人早趴窝了。”老李头啜了口茶,“可你猜怎么着?刘小飞那会儿,愣是没按常理出牌。他撇开那些扯皮的会,自个儿揣个笔记本,在村里地头蹲了整整一个月。回来的时候,脸晒得跟炭头似的,但手里那份调查报告,数据详实得吓人,连哪块地种过几年果树、产量多少都清清楚楚。他就凭着这份‘铁账’,硬是把各方请到一张桌上,一条条地算,一笔笔地核。最后方案出来,虽说不是人人满意,但大伙儿没话说,因为实在,挑不出理。”
老陈心里动了一下。这路子……野,但透着股扎实。他光顾着在办公室听双方扯皮,拍胸口保证,倒真没想过要扎到最底层,去把那本“糊涂账”自个儿先算明白。
“后来呢?这刘小飞?”
“后来?”老李头摇摇头,“木秀于林啊。听说因为太讲原则,挡了不少人的道,在《官途二部》的续篇里,他好像被调去了个清水衙门,坐冷板凳去了。可惜了那股子闯劲和较真。”老李头叹口气,“不过话说回来,他当年那手‘田野调查’的笨功夫,现在不少人都忘了。总觉得打几个电话、开几个会,事儿就能成。嘿,哪有那么容易!”
老陈把烟头摁灭,心里那团乱麻,好像忽然被撕开个口子。他不再蹲着了,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。对啊,与其在这里当个“传声筒”两边受气,不如自己先把北沟村那本账翻个底朝天。刘小飞的路子未必全对,但他那股不靠空话、只凭实据的劲儿,恰恰是现在最缺的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老陈真就“消失”了。他不再是坐在信访办等群众上门的陈主任,而是成了北沟村的常客。张家几亩地、李家几口人、王婶家的果树是盛果期还是老了,他一家家走,一块块看,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。他还真挖出些开发商报表里没有的东西:比如有片所谓的“荒地”,其实是村民轮流休耕的肥地;还有几户的补偿面积,和早年土地台账对不上数。
等他再回到镇政府,皮肤黑了,人也瘦了,但包里那份带着泥土气息的报告,却沉甸甸的。协调会上,当开发商代表又开始搬出那些漂亮数据时,老陈不急不缓,把他核实的情况一条条摆出来。数字具体到小数点,情况清晰到门牌号。会场安静了。村民们发现这个“官老爷”真懂他们的地,开发商也意识到这回遇到了“硬茬”,糊弄不过去。
扯皮依然有,谈判依然艰难。但基础不一样了,因为事实摆在明面上。最终敲定的方案,虽然还是妥协的产物,但最大程度堵住了漏洞,保障了村民的核心利益。签字那天,北沟村的老支书拉着老陈的手,用力晃了晃:“陈干部,你……靠谱!”
事情了结后某个傍晚,老陈又蹲回那个石墩子。老李头晃悠过来:“哟,看来是成了?用了刘小飞那招?”
老陈笑了笑,没直接回答。他心里想,刘小飞在《官途二部》里的结局或许略显黯淡,但他留下的这种工作方法——放下身段,深入实际,用事实说话——却比任何空泛的道理都有力量。刘小飞的故事告诉他,在复杂的迷局里,真相和诚意,有时候就是最笨也最有效的破局之道。他自己这次,不过是沿着这条被很多人遗忘的老路,重新走了一遍而已。
风穿过大院,带着初夏傍晚的凉意。老陈知道,明天还会有新的麻烦,新的扯皮。但至少现在,他心里多了点底气,和一份沉甸甸的踏实。这官途漫漫,各有各的走法,而有些看似过时的“笨”功夫,或许才是穿越迷雾的那盏不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