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怀了帝王的崽是天大的福气,可我捏着太医给的脉案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福气?那深宫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日子,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。于是我做了一件全天下女人都不敢想的事——怀了帝王的崽后我逃了。包袱里没几件值钱首饰,全是攒下的干粮和碎银,趁着皇帝南巡、宫里忙乱的当口,我混在放出去采买的宫女车里,一头扎进了莽莽江湖。

逃是逃出来了,可日子比想象中难。孕吐来得凶,闻见油腥就反胃,原先在宫里学的那点子琴棋书画,换不来半个馒头。只好把满头青丝拿布巾一包,脸上抹些灶灰,去码头帮人写家书。一个字一文钱,写得手腕发酸,刚够租间漏雨的棚屋。夜里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,心里又怕又悔。怕的是被抓回去,我和孩子都没活路;悔的是……若当初没在御花园撞见他,没那一眼万年的糊涂,是不是就没了这遭罪的缘分?可这世上,哪有回头路走。

第一次真切觉出“逃”的价值,是在一个雨夜。隔壁打铁匠的婆娘难产,请不起稳婆,嚎得半条街都听见。我攥着自己渐渐显怀的肚子,心揪成一团。摸出最后一点体己钱,请了大夫来。那婆娘终于转危为安,抱着新生的娃儿哭。她男人,黑塔似的汉子,扑通给我跪下,磕头磕得咚咚响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怀了帝王的崽后我逃了,逃开的不仅是红墙金瓦的牢笼,更是那种命如草芥、自身安危全系于他人一念的恐惧。在这里,我的善意能实实在在救条命,我的日子,是自个儿一脚一脚踩出来的。

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再也遮不住。写家书的营生做不下去了,好在隔壁沈大娘心善,让我帮着她做些绣活。她眼尖,早看出我不是寻常妇人,却从不点破,只絮絮叨叨:“女子本弱,为母则刚。管他爹是天皇老子还是地里泥鳅,崽儿是你的,路就得你自个儿闯。”她这话,带着浓浓的江南腔调,却像榔头敲在我心坎上。是啊,我逃,不是为了赌气,是为了给肚里这块肉,挣一条能自由喘气的活路。

快临盆那几个月,风声忽然紧了。茶棚里总有些生面孔,眼神锐利地扫来扫去。我吓得不敢出门,缩在沈大娘家里。她儿子是跑镖的,捎回信儿,说京里确实在暗地寻人,画像都传到州府了。我摸着紧绷的肚皮,里头的小家伙正拳打脚踢,充满生机。怕到极处,反而生出一股孤勇。我连夜剪短了头发,用沈大娘给的草药汁子涂黄了脸,扮作她守寡的远房侄媳,跟着镖局的车队,往更南边的山里去。马车颠簸,我护着肚子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怀了帝王的崽后我逃了,这逃,便是一生。不是逃离他这个人,是逃离那套规矩,那个身份,去一个能让我孩子喊声“娘”而不用先跪下的地方。

后来,我在南方一个靠山临水的小镇落了脚。孩子是在镇上半瞎的产婆手里接下来的,是个嗓门洪亮的儿子。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,我所有委屈害怕都化成了眼泪。如今开着小小的绣庄,日子清苦,但心里踏实。儿子会跑会跳了,追着邻家的鹅,笑得没心没肺。偶尔,我也会想起宫里的碧瓦飞甍,想起那个男人威严又偶尔温柔的脸。但我知道,我选的路没错。这“逃”,不是结局,是我和他娘俩,漫长安稳一生的开始。龙种凤裔又如何?我只愿我的崽儿,一世平安,做个普通人。这江湖风雨,人间烟火,才是咱娘俩真正的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