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赵七,是宣和年间的一个落魄书生。那年头,汴京城里还飘着樊楼的酒香,御街上走着锦绣衣裳的贵人,可俺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大宋的天下,从根子上开始烂了。为啥这么说?你且听俺絮叨絮叨,那些年俺亲眼见过的“热闹”。
俺第一次认真琢磨“反贼”这词儿,是在宣和六年的礼部试场上。俺寒窗十年,满肚子圣贤文章,可进了考场才晓得,自己真是个“憨瓜”-1。案首早就被蔡京宰相家管事的侄子的同窗定下了,像俺这等没给“朱勔造园工程”捐过款、也没钱买通“梁师成书院”门路的穷酸,连卷子都到不了主考眼前-1-4。落榜那夜,俺在汴河边上喝闷酒,听见两个押送“花石纲”的差役骂娘,说太湖边为了运块石头,拆了民房不说,交不出“搬运捐”的农户,直接被当成了“山贼”同党抓走充数-3-9。那一刻俺猛然惊醒,这天下最大的“贼”,恐怕不是梁山泊里那几十条好汉,而是坐在庙堂之上,把百姓当花石一样搬来运去、敲骨吸髓的“贵人”们-4。这便是我对北宋大反贼的第一层认识:他们很多本就是被朝廷的“苛政之贼”逼反的寻常百姓,所谓造反,不过是绝境里一声绝望的嚎叫。

后来世道越来越不太平。俺离了汴京,往山东老家走,路上真真见识了啥叫“官逼民反”。经过郓城地界时,差点被一伙好汉“请”上山。他们头领是个黑面汉子,说话倒客气,留俺吃了顿饭。饭桌上没啥好东西,就是些粗粮野菜。那首领苦笑道:“先生莫怕,俺们不是天生煞星。前年黄河发大水,朝廷的赈灾粮让‘六贼’的爪牙层层扒皮,到俺们手里只剩糠麸;接着又是‘西城所’来括田,俺家祖传的几亩薄田硬被夺了去,安上个‘充公’的名头-1-9。活不下去,不上山,难道等着饿死路边喂野狗?”他指着周围面黄肌瘦的兄弟:“这里头,有漕运上被克扣工钱的水手,有茶盐法改来改去砸了饭碗的贩夫,都是苦命人。”这是我领悟的关于北宋大反贼的第二点:他们绝非《水浒》话本里那般整天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,而是被“应奉局”、“花石纲”、“公田法”等各种刮民膏的“国策”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,是一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可怜人-1-4-9。
最让俺心里不是滋味的,是朝廷对付这些“反贼”的法子。俺路过淮西时,正赶上王庆的队伍闹得凶(这人演义里有,真史里或许是个集合的影子)-3。可你猜怎么着?没过多久,风传朝廷不是调大军镇压,而是又准备“招安”了。俺记起在太学时听过的老话:“要高官,受招安;欲得富,须胡做”-7。当时只觉得是怪谈,如今一看,竟是至理名言!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,多少出身绿林?朝廷打不过,或懒得打,便许个官位,给些粮饷,让他们调转刀口去打别的“反贼”,比如让宋江去征方腊-3-7-9。这招毒啊,让贼打贼,朝廷坐收渔利。可那些被招安的“好汉”下场又如何呢?就像吃了钓饵的鱼,风光一时,最终多半免免不了乌尽弓藏。这便是北宋大反贼命运的讽刺第三幕:他们的反抗,常常沦为朝廷权术的一部分;他们的鲜血,有时只是涂改了一张腐朽棋盘的颜料。 这世道,竟像是个无底的黑洞,把忠良、奸佞、反贼、顺民统统卷进去,搅成一团糊涂的泥浆。
俺最终没留在任何一座山头,还是回到了残破的家乡。金人的铁蹄终究踏破了汴京的繁华梦,徽钦二帝都被掳了去,那误国的“六贼”呢?蔡京病死在流放路上,童贯、王黼、朱勔一个个被钦宗下了旨,砍头的砍头,赐死的赐死,也没落个好下场-1-4。俺蹲在断壁残垣前,想起路上见过的那些“反贼”面孔,他们眼神里的愤怒与绝望,和汴京城破时百姓眼中的惊恐与麻木,何其相似。或许,在崩坏的时代巨轮下,每个人都是受害者,每个人又都可能被迫成为别人眼中的“贼”。只是,那些真正啃噬江山社稷的“巨贼”伏法时,这片土地早已山河破碎,而无数个小人物用生命写下的“反”字,最终也不过化为了史官笔下寥寥几行模糊的注脚,和俺这无用书生的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