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弟姜锐把一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转到我面前,挤眉弄眼地用筷子尖点了点,他那副“你懂的”表情,在家里除夕夜的喧闹里显得有点突兀。我妈在厨房喊汤好了,我爸和姨父争论着某个财经新闻,电视里晚会的声音震天响。一切都热气腾腾,充满了一种崭新的、属于“聂曦光和林屿森恋情公布后第一个春节”的明媚。林屿森发来消息,说家里饺子包完了,配图是一排胖墩墩的元宝,他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点面粉。我低头回信息,嘴角大概咧到了耳根,没看见姜锐盯着我看了好久,眼神里没了往常的嬉皮笑脸,倒像藏着一片化不开的浓雾-9。
“姐,”他忽然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,混合着啤酒和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,“你记不记得……张妈?”

我愣了下。张妈是老宅以前的帮佣,我出国游学前她就因为儿子结婚回乡下了。一段尘封的、无关紧要的记忆。“怎么突然提这个?”
他眼神闪躲,打着哈哈:“没啥,就……忽然想起来,她那会儿挺疼你的,老给你做酒酿圆子。”话没说完,他就被小姨叫去帮忙贴福字了,留给我一个心事重重的背影。我心里那根弦,几不可察地“铮”了一声,很轻,但余音嗡嗡的。姜锐最近不对劲,从他知道我和林屿森在一起后就有点神神叨叨,老用一种“我有个惊天大秘密关乎你终身幸福但我不能说”的忧郁眼神看我,除夕夜还偷偷把我手机屏保换成我大学时一张巨傻的照片,美其名曰“驱邪”,实则是为了挡掉他某个我不感兴趣的追求者-9。这种过度的、越界的关切,像新衬衫领口里一枚没剪干净的旧标签,磨得人隐隐不适。

这种感觉,在我陪妈妈去逛商场,想给屿森挑块表的时候,又冒了出来。柜台的射灯很亮,照得各式表盘璀璨生辉。我想象金属表带扣在他清瘦腕骨上的样子,想象秒针走过的嘀嗒声会如何融入他沉稳有序的生活流。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,在玻璃柜台上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。就在这一片暖洋洋的、属于“当下”的光明里,我心底某个角落,却像被那光斑无意中扫过的暗角,浮起一丝尘埃-9。我想起了另一只手腕,更清瘦些,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袖口总是规整地挽起。庄序。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,咚一声,涟漪轻轻荡开,牵扯着一段早已被“骄阳”晒得褪色的旧日胶片-9。
这就是《骄阳似我》下 册里,顾漫悄悄铺陈开的、比纯粹发糖更耐人寻味的内核。上册的终结是青春火车呼啸离站的月台,而下册的开篇,聂曦光已然坐在了驶向崭新人生的温暖车厢里-9。但顾漫没有让她轻装简行,而是诚实又残忍地让我们看见:新旅程的行李箱里,总有几件忘了拿出来的旧衣服,带着过去的折痕和气息-9。聂曦光拥有了林屿森“炽烈坦荡如骄阳般的爱意”,这爱意让她安全、明媚,如同此刻窗外真实的阳光-8。可正是这无所遁形的骄阳之光,也让她看清了,自己心里并非一片绝对的无菌区,那里仍有庄序留下的、属于“忽明忽灭烟火”的灰烬与凉意-8。这种复杂的真实,恰恰是剧集为了追求“安全牌”的甜蜜而稀释掉的部分-4。
聚会总是来得很快。盛家的家宴,说是家宴,实则刀光剑影。我妈挽着我的手,低声嘱咐:“曦光,待会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,稳住,你是聂家的女儿。”我点点头,目光却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林屿森站在一群人中,西装笔挺,侧脸线条在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正与人交谈,姿态从容,偶尔露出那种惯有的、让人安心的浅笑。可当我走近,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丝迅速敛去的疲惫,和下颌线微微的紧绷。盛家内部的关系盘根错节,他一个外姓子,即便能力出众,周旋其间也如履薄冰-3。那一刻,我心里那点关于“旧影”的恍惚瞬间被击碎了,涌上来的是尖锐的心疼,和一股想要与他并肩站在那冰面上的冲动。
就在我准备朝他走去时,另一个身影撞进了我的视线。庄序。他清减了许多,穿着合体的西装,站在角落,手里拿着一杯香槟,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虚空处。我们之间隔着衣香鬓影,隔着鼎沸人声,隔着整整一个我曾奋力奔跑却终究错过的青春。奇怪的是,我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惊涛骇浪,甚至没有多少涟漪。只是一种淡淡的、了然的确认:哦,他也在。就像确认一件旧物还在老地方,蒙着尘,但已激不起打扫的欲望。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视线交汇的刹那,他眼底猛地掀起一阵剧烈的波动,那里面有痛楚,有慌乱,甚至有几分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狼狈的祈求-3。但也只是一刹那,他便仓促地别开了脸,脖颈线条僵硬。
姜锐不知何时蹭到我旁边,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低低“靠”了一声。“他还真来了……”他嘟囔,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语速极快地说,“姐,有件事我憋死了。当年你游学前,庄序找过张妈,托她转交你一封信,好像还……还塞了点钱,大概是感谢她照顾你之类的。但张妈那儿子当时正赌钱,她可能……可能就没把信给你,自己处理了。我也是前阵子偶然听老家亲戚嚼舌根才知道的。”-3
我愣住了。一封信?那个骄傲到近乎孤僻、对我所有好意都报以冷淡回避的庄序,会写信?无数记忆碎片在脑中飞速重组:他拒绝我时紧抿的唇线,他在我获奖时远远投来的复杂眼神,毕业散伙饭上他反常的沉默……过去种种被强行解读的“不喜欢”,底下是否涌动着我从未察觉的、属于一个自卑又骄傲的少年的惊涛骇浪?他是不是也觉得,“当时的她是最好的她,后来的我才是最好的我”,然后可悲地错过了所有对的时间?-3
这份迟来的“真相”或“猜想”,并没有让我感到释然或悸动,反而像喝下了一口放得太久的温吞水,无味,甚至有点涩。它解释了过去,却再也改变不了现在。我和他,早已被时间的洪流冲上了不同的堤岸。这或许正是《骄阳似我》下 册引发部分读者意难平的关键——顾漫没有让庄序彻底退场成背景板,而是让他带着更清晰的痛感和不体面的挣扎再度出现-3。这种处理,让一部分渴望“解气”或“彻底甜宠”的读者觉得憋闷,认为削弱了女主选择林的绝对正确性-3。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的真实?青春里那个让你痛过的人,他的结局未必是幡然悔悟或落魄滚远,更可能是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拧巴、继续遗憾,而你,只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。
“曦光。”温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林屿森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边,极其自然地接过我手中喝了一半的果汁,又将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我微凉的手背上。他没有看庄序的方向,仿佛那个角落空无一人,只是专注地看着我,眼神里有询问,有关切,更有一种沉静的、毋庸置疑的在场。“累了?要不要去露台透透气?”
他的触碰像一道温暖坚实的屏障,将刚才那点混乱的、属于过去的凉意彻底隔绝。我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,摇摇头:“不累。”然后我转向姜锐,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:“都过去了。现在这样,很好。”
姜锐瞪大了眼,看看我,又看看神色自若的林屿森,挠挠头,最终如释重负地咧嘴笑了:“行!你牛!是我瞎操心!”他拍拍屁股,转眼又扎进人堆找吃的去了。
后来,我和屿森去了长白山。这是剧集里原创的甜蜜桥段,但此刻身临其境,我却觉得无比恰当-2。辽阔的雪原,湛蓝的天,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,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,有种洗刷一切的清透。我们踩着雪板,从高处俯冲而下,风在耳边呼啸,世界只剩下无尽的蓝和白,还有身前这个为我挡去大部分寒风的身影。中途休息,他帮我拍掉头发上的雪粒,手指冻得微红,眼睛却比雪地反射的阳光还要亮。
“林屿森,”我忽然叫住他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比喜欢多一点是爱,”我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想起小说上册里那个经典的问题,“那比爱多一点是什么?”-1
他侧过头看我,被雪地阳光映照的脸上,缓缓绽开一个极浅却极温柔的笑容。他没有立刻引用书里那句“对我来说,就是你”-1。而是思考了片刻,摘下自己的手套,用温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冻得发红的脸颊。
“是‘我们’。”他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我心里,“是爱之后,一起走过的路,看过的风景,面对过的麻烦,以及……还想一起走下去的,每一个明天。”
我的心像是被这雪原上的阳光彻底晒透了,暖洋洋,满当当。那一刻,我忽然完全懂得了顾漫在《骄阳似我》下 册里,真正想说的东西。她不是在简单地比较庄序和林屿森谁更好,不是在审判一段青涩恋情的对错-4。她是在描绘一个女性爱情观的拔节生长:从对“求不得”月光的热烈追逐,到对“眼前人”这轮暖阳的坦然拥抱;从执着于破解“他是否爱过我”的谜题,到珍惜“我们是否相爱”的当下-8-10。庄序是青春的句号,那个句号画得或许不够圆,但已经结束了。林屿森是正文的开启,笔墨酣畅,未来可期。
山顶的风更大了些,却不再觉得冷。我向前滑去,他在身侧稳稳相伴。天大地大,骄阳正好,而我们的故事,正长篇连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