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每天傍晚六点四十分,准时坐上7路公交车。

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七年,比他和前妻的婚姻还长两年。七年来,他目睹过无数次拥挤、争吵、推搡,但最让他刻进骨头里的,是张琳。

张琳也坐这趟车。她总是在老周前一站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黑色套装,马尾辫,手里永远握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。

老周坐在倒数第二排过道边。七年来,他们之间隔着两个座位,从未说过一句话。

直到那个暴雨的傍晚。

车门打开,张琳浑身湿透地冲上来,帆布包带断了,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——药瓶、病历本、一张皱巴巴的法院传票。老周下意识弯腰帮她捡,病历本翻开的那一页被雨水洇湿,但他还是看清了那行字:“重度抑郁症,建议住院治疗。”

张琳一把夺过病历本,眼神像受惊的动物。

“别碰我的东西。”
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老周听出的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
车启动了。老周坐回自己的位置,余光扫过张琳。她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,双手死死攥着包口,指节发白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病历本上,她浑然不觉。

老周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张琳的场景。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瘦,脸上还有点笑容,偶尔会接电话轻声说“妈妈很快就回来”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她不再接电话,不再笑,不再看任何人,像一尊被搬上公交车的雕塑。

车到站了。老周起身,犹豫了一下,把自己的伞放在张琳旁边的空座上。

“你的伞。”张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不用还了。”

他走进雨里,没回头。

第二天,张琳没上车。

第三天,也没有。

第四天,老周在报纸中缝看到一则讣告。张琳,女,34岁,生前就职于…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报纸被手指捏出褶皱。

那天傍晚,他照常坐上7路公交车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,帆布包和病历本都不在了。老周坐到了那个位置上,发现座椅缝隙里塞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。

他打开。

是老周的笔迹。

不,不是老周的。是有人模仿他的字迹,一笔一划,几乎可以乱真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

“你看见了,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
老周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翻到背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
“七年。23站。每一天。”

公交车在雨中前行。老周攥着那张纸,忽然想起无数个傍晚——张琳被醉酒乘客言语骚扰时,他移开了视线;张琳被挤在角落里,被人群吞没时,他低头看手机;张琳崩溃大哭,周围人投来异样目光时,他和所有人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
他以为沉默是体面,是分寸,是不打扰。

可对张琳来说,那是整辆公交车上,最漫长的合谋。

车到站了。老周没下车。他坐过了一站又一站,直到终点站,直到司机催促,直到夜幕彻底落下来。

他掏出手机,“7路公交车 张琳”。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三年前的:《女子公交车上遭骚扰,全程无人制止》。新闻配图模糊,但老周认出了那个角落,那个帆布包,那件黑色外套。

新闻底下有一条匿名评论:

“我就在那辆车上。我看见了。对不起。”

发布时间是两年前。

老周盯着那条评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终于明白,张琳等的那句话,从来不是“我爱你”或“我原谅你”。

她等的,是有人承认——我看见你了,我看见了一切,我没能帮你。

雨停了。老周站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下,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。

明天,他会坐上7路公交车。后天也会。大后天也会。

他会坐到终点站,坐到张琳离开后的每一站。

只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再也不会有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