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的那天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

白绫勒进脖颈的瞬间,我听见前院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——沈砚庭今日迎娶平妻,满府张灯结彩,无人记得后院柴房里,还有个即将被绞杀的通房。

“嫡女沈鸢,善妒毒妇,残害王府子嗣,赐白绫三尺。”

宣读口谕的太监捏着嗓子,像在念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。

我想笑。

害死我腹中孩儿的,分明是柳侧妃灌下的那碗红花;设计构陷我谋害子嗣的,是沈砚庭亲手布的局。他要用我的命,替他的白月光铺平正妃之路,我这条命,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。

上一世我瞎了眼,以为幼时救过我的少年会念旧情。

我替他挡刀挡箭,替他在太后面前斡旋,甚至把自己从嫡女作践成通房,只为留在他身边。可他说什么?

“沈鸢,你不过是个通房,连妾都不如。”

白绫收紧。
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我看见火光冲天——是哥哥带兵杀进王府了吗?是爹爹终于知道女儿受了委屈吗?

可一切都晚了。

我已经死了。

再睁眼,我躺在一张酸枣枝木拔步床上。

鼻尖萦绕着沉水香的味道,帐子是藕荷色蝉翼纱,指尖抚过身下的妆花缎被褥,我猛地坐起来。

这间屋子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这是沈砚庭王府后院,我做了五年通房住的那间偏房。不对——是六年前,我刚入府时住的那间。

“姑娘,您醒了?”丫鬟碧桃端着铜盆进来,眼眶红红的,“姑娘莫要难过,王爷他……他只是一时气话,过两日就会来看姑娘的。”

我死死盯着碧桃的脸。

碧桃,上一世替我挡了柳侧妃一巴掌,被打发到庄子上,活活病死的碧桃。

“今夕是何年?”我声音发紧。

碧桃愣住了:“姑娘,您怎么了?今儿是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七啊。”

永宁十二年。

我心跳如擂鼓。

三月十七,那是我被沈砚庭从侧门抬进王府的日子。上一世,他以“通房”名义纳我入府,说“鸢儿,正妃之位迟早是你的,你要信我”。我信了,我他妈居然信了。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皙纤细,没有后来替沈砚庭挡刀留下的那道狰狞疤痕。指甲修剪整齐,没有做粗活磨出的老茧。

一切都还没发生。

碧桃还在絮叨:“姑娘,王爷说今日要陪柳姑娘赏花,让您先在屋里歇着……”

“柳姑娘?”我舌尖滚过这三个字,像在嚼碎玻璃。

柳嫣然。上一世沈砚庭的白月光,后来的柳侧妃,亲手灌我红花的那个女人。

“去拿铜镜来。”我打断碧桃。

碧桃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,慌忙捧来铜镜。镜中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——柳叶眉,杏仁眼,鼻梁高挺,唇若涂朱。这是沈府嫡女沈鸢的脸,还没被苦难磋磨成枯槁模样的脸。

我缓缓笑了。

碧桃打了个寒颤:“姑、姑娘?”

“碧桃,”我放下铜镜,声音平静得不像重生之人,“我入府时,沈砚庭给我签的那张卖身契,放在哪儿了?”

“在……在王爷书房里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正红色褙子——那是我的嫁衣,沈砚庭说通房不配穿正红,我只能在柜底偷偷藏一件。

上一世,这件褙子我到死都没敢穿出去。

今天我偏要穿。

我换上正红褙子,对镜描眉点唇,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斜插入鬓。碧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: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
“去要我的卖身契。”

沈砚庭的书房在王府前院,要经过一道穿堂和两进院落。我穿过垂花门时,正撞见柳嫣然带着丫鬟在亭子里赏花。

她穿着一件鹅黄色褙子,外罩月白色披帛,衬得一张小脸楚楚可怜。看见我时,她微微一愣,随即露出温婉笑容:“沈姐姐怎么到前院来了?王爷说让姐姐先在屋里歇着呢。”
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张笑脸骗了。

她当着我的面说“沈姐姐待我真好”,转身就在沈砚庭面前哭诉我苛待她。她说“姐姐是嫡女出身,自然瞧不上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”,一句话让沈砚庭冷了我的心。

“柳姑娘。”我停在她面前,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你叫我什么?”

柳嫣然眨了眨眼:“沈姐姐啊……”

我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
清脆的响声在亭子里炸开,柳嫣然被打得偏过头去,整个人踉跄了两步。她的丫鬟尖叫出声,碧桃也吓傻了。

“沈鸢!你疯了!”柳嫣然捂着脸,眼泪瞬间涌出来,声音尖利,“你一个通房,居然敢打我?!”

“打你?”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柳嫣然,你未嫁之身,整日待在王府后院,与外男厮混,这事儿若传出去,你猜你的名声还保不保得住?”

柳嫣然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我再提醒你一句,”我微微俯身,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上辈子你灌我红花的事,这辈子我跟你慢慢算。”

柳嫣然瞳孔骤缩。

她当然听不懂“上辈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脸上的恐惧做不了假——她怕了。

我不再理她,径直穿过亭子,走向沈砚庭的书房。

书房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沈砚庭和幕僚说话的声音。我推开门的瞬间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沈砚庭坐在书案后,穿着一件月白色直裰,眉目如画,矜贵清冷。这张脸,我上辈子爱了五年,临死前还念念不忘。

现在我只觉得恶心。

“沈鸢?”他皱眉,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正红褙子,脸色沉下来,“谁让你穿红的?通房的规矩都忘了?”

我没接话,走到书案前,目光落在案角那个紫檀木匣子上。上一世我知道,那张卖身契就锁在里面。

“我的卖身契,拿出来。”我平视着他。

沈砚庭眼神一厉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把我的卖身契还给我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沈砚庭,我不做你的通房了。”

书房里的幕僚们面面相觑,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。沈砚庭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,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“沈鸢,你在闹什么?当初是你死乞白赖要跟我进府,现在说不做就不做?”

“当初是我瞎了眼。”

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半分退缩。

“沈砚庭,你当年求我父亲帮忙在朝中斡旋,我父亲帮你疏通关系,你许的是正妻之位。结果呢?你把我弄进府里当通房,连个妾的名分都不给,你当我沈家好欺负?”

沈砚庭眸色微变。

这件事是他理亏,所以上一世我一直不敢提,怕撕破脸连通房都做不成。可现在我不在乎了。

“你欠我沈家的,我今天一并讨回来。”我伸手,直接去拿那个紫檀木匣子。

“放肆!”沈砚庭一把扣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骨头生疼,“沈鸢,你别忘了,你现在是签了卖身契的人,是生是死由我说了算!”

我笑了。

“那你就试试。”

我猛地抽回手,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拍在书案上。

沈砚庭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
那是太后亲笔所书——准确地说,是上一世太后赐死我之前,我偷偷拓印的一份密信内容。信中记载了沈砚庭与北境敌国暗通款曲的铁证,这是他用尽一生想抹掉的把柄。

上一世我替他隐瞒,替他销毁证据,换来白绫三尺。

这辈子,我不会再傻了。

“这封信我已经让人誊抄了十份,分存在京城各处。”我看着沈砚庭逐渐失去血色的脸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的卖身契,你给不给?”

沈砚庭死死盯着我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
“沈鸢,你疯了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威胁,“你就不怕我——”

“杀我?”我接上他的话,“你尽管试试。我若死了,这封信明天就会出现在大理寺卿的案头。”
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

沈砚庭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翻脸。最终,他缓缓打开紫檀木匣子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扔在桌上。

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确认是卖身契原件,当着沈砚庭的面撕成碎片。

碎纸落地的声音,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乐章。

“沈鸢,”沈砚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今天出了这个门,就别想再回来。”

我转身,正红色褙子的衣角扫过书案边缘。

“沈砚庭,这辈子该你跪了。”

我走出书房时,碧桃还站在门口瑟瑟发抖。她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
“姑、姑娘,您真的……”

“别叫我姑娘了。”我摘下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——这是沈砚庭送的唯一一件像样的首饰,上一世我当宝贝一样藏着,舍不得戴。

现在我只嫌它脏。

我把步摇随手扔在廊下,对碧桃说:“去收拾东西,咱们回沈府。”

碧桃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于没再问,转身跑回后院。

我站在廊下,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上辈子我死在三月的雪里,这辈子我要活成一把刀。

碧桃很快收拾好了包袱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沈砚庭给通房的月例银子少得可怜,我攒了五年的体己,还不够买一件像样的首饰。

我们走的是王府后门。

推开门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
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
玄色锦袍,白玉冠束发,眉目冷峻如刀削斧刻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,阵仗大得像来抄家。

顾衍之。

镇国公府世子,手握北境三万铁骑,连当今圣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上一世,是他在我死后查明了真相,将沈砚庭通敌叛国的证据呈上御前,替沈家满门平反。

我死前最后听见的消息,就是顾衍之带兵围了沈砚庭的王府。

“沈姑娘。”顾衍之看着我,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正红褙子上,微微顿了一下,“本王等了你一炷香。”

本王。

上一世他袭爵镇国公,世人尊称一声“国公爷”,但他确实还有个郡王封号。只不过这人向来低调,极少以“本王”自称。

“顾……王爷?”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
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一看,瞳孔骤缩。

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三月十七,沈府嫡女沈鸢将于王府后门脱籍归家,请王爷在此等候。”

字迹是我的。

不对——不是我写的。但那一笔一划,分明是我上一世的字迹。

我抬头看向顾衍之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。

“写信的人说,”顾衍之的声音低沉平稳,“你会需要我。”

我需要你?

我需要你什么?

顾衍之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,微微侧头,示意身后的侍卫让开一条路。我看见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,车帘紧闭,看不出里面坐着谁。

“上车。”顾衍之说。

碧桃吓得直往我身后缩。我犹豫了一瞬,还是迈步走向那辆车。

掀开车帘的瞬间,我看见了车里的人。

一个中年妇人,四十出头,面容慈祥,穿着半旧的宝蓝色褙子。她的眼眶微红,看见我的瞬间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“鸢姐儿……”

我浑身一震。

这是翠姨娘。我母亲生前最信任的陪嫁丫鬟,母亲死后她一手将我拉扯大,上一世为了替我说情,被沈砚庭的人打断了腿,扔在城外的破庙里活活冻死。

“翠姨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
翠姨娘一把将我拉进车里,抱得死紧:“我的傻姑娘,你终于想通了,你终于肯离开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了……”

我被她抱着,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,眼眶终于红了。

上辈子我太蠢了,蠢到看不见身边真正在乎我的人。

车帘被从外面掀开,顾衍之站在车外,逆光而立,看不清表情。

“沈姑娘,”他说,“你欠本王一个解释。”

我擦掉眼泪,从翠姨娘怀里抬起头。

“王爷想要什么解释?”

“这封信,”顾衍之晃了晃手里的信纸,“为什么是你的笔迹,你却不知道它的存在?”

我沉默了片刻。

“如果我说,这封信是我从上一世写给您的,您信吗?”

顾衍之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他会把我当成疯子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
“本王信。”

“因为本王也是重生的。”